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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山小说 第546章 凤冠霞帔【笔趣阁完整版】

陛下歇息了。

皇后站在坤宁宫的月光里,抬头看着远处的深夜,轻笑调侃:“他今晚歇息的倒是挺早呢……还像当年一样,一到做亏心事的时候就躲起来,自己的手永远干干净净,血都让别人替他沾。”

吴秀面色大变,一个凌厉的眼色甩过去,解烦卫与宫人们潮水般退去,只余下四名最心腹的解烦卫留在身边。

“他这人啊,”皇后的声音在空荡的殿里浮起来,轻得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:“多疑,任性,善妒,怯懦……和太后翻脸的时候,他躲在一边等靖王给他出头。那年他们四个偷偷溜去上元节赏灯,明明是他想知道我的名字,却让靖王来与我搭话……时间过得可真快,一眨眼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”

薛贵妃听得不耐烦,以绣帕掩面,冷声提醒道:“皇后娘娘,现在不是追忆过去的时候。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,皇后寝宫里揪出个未净身的外男这等丑事。明日午时之前,便会有言官死谏,申时之前,午门外百官静坐……辱没天家威严、违背祖宗礼法,只怕胡阁老也护不住您了。最要紧的是福王,他往后可怎么办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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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没有理会她,只继续说道:“那会儿他还会刻苦习练弓马,喝醉了会振臂高呼‘膏粱子弟斗鸡章台时,我等自当与其背道而驰,挥师向北’。那会儿他喝醉了会抱着他哥哥哭,说天下人负他。那会儿,他还会偷偷看我。”

薛贵妃神色寡淡道:“娘娘说的这些都是老皇历了,这世间所有事都会变的。”

皇后看着月色感慨道:“是啊,都变了。我记得自己刚入宫的时候脸上一点褶皱都没有,如今也有了鱼尾纹。我记得你刚进宫的时候天真烂漫,在西苑捧着个蝴蝶罐子,笑起来眼睛弯弯,可如今眼神淬了毒,变得歹毒刻薄。”

薛贵妃面色一变。

不等她反驳,皇后笑着说道:“薛妹妹,有人说帝王的剑,一生要沾三次血,敌人的、朋友的、爱人的……如今啊,他终于是真正的帝王了。”

薛贵妃怔住。

“薛妹妹总与我争,”皇后转头看向薛贵妃:“你以为使尽手段便能让他把心全都悬在你身上,可惜了,这世间大男人的心里只有天下,没有旁人,甚至没有自己。他的心思不在我身上,也不会在你身上。”

薛贵妃正要说什么。

皇后慢慢挺直了腰背,恢复了母仪天下的疏冷威仪,神色倨傲道:“退下吧,此事轮不到你们来多嘴,本宫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待。也不用劳烦陛下,他不愿见我,便是知道本宫会怎么做。至于你们……那个人啊,年少时被孝悌二字压了那么多年,所以才在仁寿宫前立了一块孝悌碑,时时警醒自己外戚不可信,你薛家满门可千万要小心了。”

薛贵妃面色变了又变,最终还是行了万福礼:“皇后娘娘珍重,臣妾告退。”

皇后又看向白鲤,神色温柔下来,她将白鲤揽在怀中低声道:“如今本宫自身难保,得靠武襄县男救你出去了呢。他本事大得很,也比本宫更能隐忍,想来一定会救你出去的……”

白鲤急声道:“我能掷筊问卜,求道祖显灵,证娘娘清白!”

皇后笑着说道:“不必了,那个人心意已决。”

说罢,她一把将白鲤推出了坤宁宫的门槛,吴秀身边的解烦卫如影随形。

可他们正要锁拿白鲤时,却见白鲤单手握拳,竟隔空抽出四名解烦卫腰间佩刀。

解烦卫面色大变,赶忙趁刀未出鞘之际按住刀柄,将长刀奋力按回刀鞘之中。

其中一人箭步上前,一手刀击打在白鲤脖颈上,白鲤晕倒在地,眼泪从眼角流下,又化作一缕缕白烟飘散在夜色里。

吴秀瞥了一眼地上的白鲤:“请坤宁宫女使走一趟,将此女送回景阳宫。”

元瑾姑姑唤来一名女使背起白鲤,吴秀对皇后拱手道:“娘娘珍重,内臣告退。”

皇后疲惫的挥了挥袍袖:“去吧。”

坤宁宫的门,慢慢合拢,一切归于沉寂。

……

……

合拢的宫门,遮住了嘉宁三十二年八月十六的清冷月光。

坤宁宫内只剩下烛火在轻微跳动,元瑾姑姑低声说道:“娘娘,明早宫门一开,我便遣人去给老爷报信,求他进宫面圣,一定还有办法的。”

皇后弯腰揽起地上的乌云,轻轻的摸着它的背毛:“元瑾姑姑,不必了,胡家越折腾,那人便越忌惮。”

元瑾姑姑凝声道:“娘娘,您最在意清白声誉,为何眼看着他们诬陷您,咱们胡家隐忍太久……”

皇后笑了笑:“元瑾姑姑错了,本宫最在意的并非清誉,是小石头啊。若此事闹得四海皆知,他可怎么办?”

元瑾姑姑怔在原地,小石头是福王乳名,自打册封福王,便很少有人这么称呼福王了,唯有福王最亲近的年迈近侍与皇后才会以此相称。

皇后看着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:“小石头从小与我聚少离多,他为了我这个娘,连皇位也不要了。上次他来坤宁宫哭了半个时辰,说他梦见我穿一身白衣,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风吹得衣袖像要飞起来……这么大的人了还抹眼泪。”

她抱着乌云去了西暖阁,走到妆台前,打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不是珠宝,而是几件褪色的小衣裳、一把磨秃了的木剑、一摞字迹歪扭的描红。

皇后怔然良久,对元瑾姑姑轻声道:“元瑾姑姑帮本宫研墨吧,本宫要给小石头写封信。”

元瑾姑姑应下。

皇后站在桌案前思索良久,提笔写下书信,刚写下“吾儿见字如唔”时,墨迹上忽然落了一滴水,将字晕开。

她将纸揉成一团,又换了一张新的。

她写他百日时抓住她玉佩不松手,写他五岁在御花园扑蝶摔了满身泥,写他十二岁第一次为她熬一碗糊了的莲子羹。

写到末尾,她的手微微颤抖:“小石头,你我该做寻常巷陌的母子,娘给你缝小衣裳,做小木剑,夏天夜里一起数星星。”

皇后将信折好递给元瑾姑姑:“别走驿站,用家中旧时的商路送去金陵。”

说罢,她又抱着乌云往东暖阁走去。

东暖阁里,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有着鎏金囍字的影壁,影壁前放着桌案,桌案上是两盏红烛台与一尊香炉。

西北角为龙凤喜床,床上挂着五彩纱百子幔,上绣百子图,喜床上铺红缎龙凤炕褥。 ??

东暖阁是皇帝与皇后成婚之地,之后便留着这里的陈设不变,用于帝后同寝。

时隔二十六年,似乎一切都变了,只有这里依然保持着当年成婚时的模样,红得喜庆又沉重。

皇后来到影壁旁,木架上挂着她成婚当日所穿的凤冠霞帔,有些陈旧了。

她抱着乌云,踮起脚去摸凤冠上的东珠:“连东珠都黯淡了。我还记得清楚,当初做这凤冠时,礼部说该做九龙四凤,他偏要十二龙九凤;还有这博鬓,礼部说只能用六扇,他偏要加到八扇;再说这霞帔,礼部说只能绣龙纹,他偏要绣龙凤纹……往日也不曾见他如此仔细,还过问这种小事。”

元瑾姑姑神色复杂:“姑娘,您早该与陛下说明白的,您对靖王只是对兄长的仰慕,心里装得还是陛下啊。”

皇后避而不答,只展颜笑道:“元瑾姑姑好久没有这么唤我了,我记得小时候您总这么唤我的。姑娘,别爬树了。姑娘,该吃饭了。姑娘,你怎么又把教书先生气成这样……那会儿多好啊,结果进了宫,您也变刻板了。”

元瑾姑姑哑然无语。

皇后轻抚锦绣,背对着她轻声感慨道:“多少女子梦寐以求、求而不得的凤冠霞帔啊……元瑾姑姑帮我取笔墨来吧,我要写一封懿旨。”

元瑾姑姑不肯离开皇后半步,转头对东暖阁外高声道:“取笔墨纸砚来。”

片刻后,女使抬着一张桌案过来,皇后把乌云放下,摸了摸它脑袋:“乖乌云,出去玩。春桃,抱它去吃点心,它晚上只吃了一块鱼肉,肯定没吃饱。”

待春桃离去,皇后站在桌案前斟酌许久,最终提笔写下懿旨,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,字迹端庄大方。

等落下最后一笔,她又对元瑾姑姑说道:“元瑾姑姑,取我印来。”

元瑾姑姑迟疑,不愿离去。

皇后笑着说道:“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,您还担心我出事不成,您总不能每日都死死盯住我吧。”

元瑾姑姑咬咬牙转身离去,皇后印信由她保管,旁人不知在何处。

她飞速前往后殿,从床榻下的暗格取来皇后印信,又飞速折返。可回到正殿时,远远便看见皇后正仰头喝下了什么。

“姑娘!”元瑾姑姑心中猛然一惊。

下一刻,只见皇后翩然倒地,躺在光可鉴人的青金砖上。她的头发如扇般披散开来,身边还散落着一只白瓷瓶,在青金砖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
元瑾姑姑高声呼喊:“宣太医,快宣太医!”

她闪身来到皇后身边,捡起瓷瓶一闻,急声道:“姑娘,这是谁给你的?你手里怎会有毒药?”

“别麻烦了,医不了的,”皇后面色沉静,静静地看着东暖阁的屋顶:“元瑾姑姑,等你出了宫,记得我说过的,想办法将永淳公主和她的周卓元合葬在一起。”

元瑾姑姑悲恸道:“什么时候了还惦记旁人?”

皇后笑着说道:“还有,告诉我爹,我不想进昌平的皇陵,我想葬在有山、有海、有日出、有日落的地方……让他想想办法,到时候劳烦你带我去看看。”

元瑾姑姑泣不成声,呐喊着:“太医呢?太医怎么还没来!”

皇后想抬手摸摸元瑾姑姑脸上的皱纹,但已经抬不起来了,她看着东暖阁影壁上的那个鎏金囍字,慢慢闭上眼睛:“至亲夫与妻,至疏皇与后……来世不再见了。”

元瑾姑姑撕心裂肺:“姑娘!”

此时,乌云循声赶来,在东暖阁的门槛外怔住。它一步一步走到近前,低头在皇后鼻尖碰了碰,满眼哀戚。

坤宁宫外传来脚步声,四名值夜的太医拎着药箱赶来,连解烦卫也冲进来,辖制住坤宁宫内所有女使。

诸人混乱的脚步逼得乌云左躲右闪,它看着被人群围住的皇后,默默离开东暖阁,一步三回头。

最终,它又从人群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皇后的面容,而后转身出了正殿,跳上围墙,踩着琉璃金瓦消失在夜色中。

偌大的紫禁城慌乱到深夜。

直到敲更鼓的小太监低声报了丑时的更,坤宁宫内的灯火才熄灭。

吴秀捧着一张宣纸急匆匆来到仁寿宫外,这里没有点亮灯火,只能借着月光依稀看见宁帝正坐在纱幔后闭目打坐。

吴秀大步跨过门槛,跪伏在御座前,双手托举着那张宣纸低声道:“陛下,皇后娘娘宾天了。除了元瑾姑姑,内臣已将知情者尽数杖毙,薛贵妃软禁翊坤宫,不会叫外界知道发生何事。”

纱幔之后,御座之上的帝王并未回应。

吴秀继续说道:“内臣明日便让人将薛家罪证悄悄交予胡家,以泄愤懑……胡家看重的那位兵部郎中王旬,迁升兵部左侍郎的圣旨也拟好了。”

宁帝仍未回应,只有纱幔轻轻晃动。

吴秀等了许久,又说道:“皇后娘娘还留下一道懿旨。”

宁帝终于缓缓开口:“念。”

吴秀低头,借着月光念道:“凡我宁朝男儿迎亲之日,不论举人、秀才、匠户、农夫,皆可借九品朝服、戴乌纱、配革带,即为新郎官。凡我宁朝女儿出阁之日,无论公侯千金、市井闺秀,皆可凤冠霞帔……”

他说到此处,悄悄抬头看去,那纱幔后的宁帝如天上神祇,看不清喜怒。

这封懿旨,不曾伸冤,也不曾抱怨,只字不提未来,也只字不提过去,只字未提自己,也只字未提宁帝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宁帝沙哑道:“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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